接到父亲去世的噩耗，我是在城区家里的洗澡间，2016年3月11日晚上22点过4分。

父亲2015年10月生病，到市一医院诊断为腰椎病，一直吃药，却不见好转。12月初，父亲已病得疼痛难忍，日夜不休，才同意出来住院。12月9日，入住宜都市中医医院。一周后，经检查说是腰椎骨折，需手术。12月17日手术，我们两兄弟还有两妯娌在手术室外守候了半天，于中午1点结束，医生说手术很成功。推到病房，可能是手术时间过长，麻药已失效，父亲迷糊中却难受至极，手不停在空中挥舞，要掀开被子，口里不断喊着“热”，“让我坐起来”……过了半小时，才稍微安静下来，进入梦境。可怜我七十多岁的爸爸，但愿苍天保佑，手术之后能尽快好起来。

祸不单行。2015年12月21日经腰椎体组织送检确诊为转移性骨癌。医院24日叫我们兄弟俩去医院，将这一结果直言不讳地讲出来。我们根本就不相信医生的话，医生唠唠叨叨地准备下一步的治疗方案，一是什么，二是什么，我们无心理睬。这不是注定我父亲生命的终结了吗，七十多岁的人，还折磨他？我们怏怏地走出医院。

12月30日，由于是腰椎手术，也只能躺着出院，旁边病人告诉我们，平常一般要3个月才能下地。没想到，您这一出院，就一天天受着折磨，却无法回到了过去。医院陪护的老冉告诉我们，人到过年去没有问题，这里有相同的病例，估计半年时间吧。

哥用他的车把爸放在后排，用被子垫着，直接载到了老家屋旁。由于离家两里路是板车路，大陡坡，救护车无法上去，所以只有想此办法。

爸一辈子就舍不得他的老宅，在医院已吵着好多时日，要医生拆线回老家去。爸身体好的时候就是这样，一到城里我们的家，就计划着当天或是第二天一定要回去，惦记着他的牛啊猪啊猫啊什么的，坐着抽着汉烟，心里老不踏实的。

父亲离去的当天（2016年3月11日，星期五），中午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，说父亲又出现了休克，但过了半小时，打电话过来说恢复了平静，我也就放了心。因为之前的一个中午也曾出现过这个情况。父亲一直没有断过餐，也没有那么疼得大喊大叫。并且止痛药也还没有到那个阶段，我从网上查过，癌症重点是止疼，分三个阶段：一是一般止疼药，像双氯，在药店能买到；二是曲马多，相当毒品的1/25；三是吗啡缓释片，吗啡针剂。目前是一晚一颗曲马多。但我感觉情况很糟糕了，他自己觉得胸口有时很闷，再就是两脚肿胀得不得了。因为第二天姨姐给公公婆婆做六十大寿，心想去了后回去也来得及，没曾想连给父亲的送终都没有做到。父亲有我和哥两个儿子，临终一个也不在身边，当时是多么孤苦、可怜、无助和失望，养育我们俩儿，辛苦一辈子，我们真对不起他。

接到电话后，我和哥两家急忙往家赶，开着车，我的泪水情不自禁的抛洒下来……

回想前五六天，我回去和他度过的最后难忘的时光：那天，是星期六，我早早地到了家。提着还有点热气的包子，送到他的嘴边，他忍着疼痛，笑着对我说：你每个星期都回来，辛苦你了。可您辛苦一辈子，何曾说过一个“苦”字。您卧床整整两个月了（出院后），由于右边的臀尾椎是病灶处，根本无法着床，您始终只能望着左侧，左臀部深深地烂掉了两大块皮，每天用紫草油擦洗，再用药绵贴上。最后半个多月，左侧也疼起来了，您就用手撑着。那个晚上，一直疼叫着度过漫漫长夜的您却没有哭叫一声。晚上十一点，我在您病床边洗完澡，见您偶尔睡着了，就悄悄睡去。母亲半夜一点瞧您，您睁着眼，后三点瞧您，您睁着眼，我五点去瞧您，您仍旧没有睡。我们给您倒点热水，您说了句：“去睡吧！”这是我陪您的最后一个晚上。您度秒如年，却坚强地忍受着……

您病倒在床上，说想见见阳光，我抱着您，叫您掰着我的肩，用另一只手提着导尿袋。可怜您轻地已没有什么重量，记得入院80多斤，现在恐怕仅60多了吧。每周五、周六赶回来给您洗澡，看着您的右腿被病魔侵吞得只剩下皮包骨，可恨的病魔啊，你就不能高抬贵手，放过我爸！

我用事先展开的可收拢的单人床，轻轻把您放下，您享受着许久也没有享受的阳光，多么满足，多少兴奋，您简直忘记了病痛，忘记了折磨——两个月来不能坐起不能下床的折磨！您觉得太奢侈了，您叫我找帽子来盖住头，我把摩托车推到床头，用一把伞支在上面，怕您一时受用不了那大度的阳光！您左右不停观望，一个多月未看了的邻居老宅，自家的台阶，您无数次丈量过的小路，还有高大的皂荚树……

后来，起风了，我们和邻居幺爹把您抬到客厅，您躺在那儿，孙女朵朵在旁边边做作业边和您聊天，您和她说了很多，我知道，您很想儿伢们陪您，可我们有工作在身，没有如您的愿。一直想把时间留在最后能多陪您些时日，可等我们有时间了，子欲养而亲不待啊！

您躺在床，可怎么也没料到您的病有如此严重。您踌躇满志，期待二月转初大病初愈，要种庄稼，要养猪……您请邻居幺爹给您砍拐杖，请大爹给您把田耕好，我们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，只有您一人蒙在鼓里。要是奇迹能发生，那该是世上最好最好的！您一生勤劳善良，居住环境生态静谧，怎么会染上顽疾？？？直到离世的前10天左右，我觉得您的脚肿得厉害，农村有句话“男怕穿靴女怕戴帽”，就知道您已病入膏肓了，最后的两三天，听母亲说您梦魇中老叫“那边人”的名字，听说那也是不祥的预兆。

其间，您遇到过一次危急，就是小手解不出来。母亲打电话来，我们两兄弟便迅速到医院买导尿包，然后飞车30多公里回去，请来村里的周医生，连夜插管，才躲过了一劫。从此，您就大小便失禁，母亲任劳任怨，给您处理，清洗衣被。有一次您半夜里，自己不知道，手抓得到处都是，母亲起来给您擦洗干净。一直以来，您的房间并没有多大的气味，这都得益于默默无语的母亲。过去的这个冬天，是一个难忘的梦魇，也是母亲没有睡一个安稳觉的苦日子。我和哥心里知道，尽孝的时候，母亲替了我们很多。

令人安慰的是，您忍受着苦难，陪我们度过了最后一个亲情融融的春节！哥腊月二十六就早早关了门面，回老家全程陪着您，我腊月二十八回去陪您，直至正月初七，初八，我和哥先后因上班开业才离开。那段时光，是最后一段优美的岁月。您终日躺在床上，那个冬季格外的冷，外面寒风凛冽，大雪纷飞， 可您却怕热得很，经常掀开被子，要求打开窗户。那时晚上睡觉也不乱喊乱叫，只是上厕所有很大困难，靠泄叶解决问题，坐在我们给您准备的便椅上，您用双手吃力的支撑着，往往上十分钟也没有结果，您痛苦而失望地叫把您送上床。头上的汗珠，脸上紧收的纹路，至今我还记得。

有件很蹊跷的事儿，看电影给我们留下了阴影！去年的一个周五的晚上，我们一小家买好电影票，去看赵薇的电影，就在入场的前一个多小时接到了老家的电话，说父亲感冒老不好，又发烧，要接出来住院，我们只得把电影票转给别人，那次是肺上的毛病，在陆城卫生院住了二十天，康复出院。后来，父亲起病腰疼，一医院检查后在老家养病。又是一个周五，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，我们准备去看，却接到了电话，说父亲腰疼得厉害，止疼的药都不灵了，我们又只得放弃，匆忙赶回家，把父亲接出来住院，就是最后一次动手术。去年，我准备看这两场电影，都酿成了“灾难”。至今，我对看电影也心有余悸，甚至父亲去世的当晚，爱人手里有两张票，准备当天去看的后来幸好没去。真的，有时世上有许多巧合。至今，我都不敢再去看电影。

头七，就写到这了，主要回顾了父亲离开我们前后的事。

苦涩一笑于20160415上午8点作